車諾比的壓迫與陰謀,獨立記者的惡意

Published on:

Part 1
2015/04/29

有朋友讚揚這位勇敢遠赴國外獨立開展新聞專題的青年。我對於其人的這種勇氣,給予絕對的鼓勵。但僅只於此而已。

每個人對自己的人生道路作選擇。所以,要在哪個人生階段邁出冒險的步伐,這沒有什麼好比較的。二十歲出國留學,與四十歲離職創業,各有各冒的險;也很難說哪一個一定比較難得。只不過,既然把「記者」作為職志,就沒有任何可豁免對專業倫理作要求的空間。這個世界上,沒有「因為你是個很勇敢的、年紀輕輕就決定獨立遠赴海外作專題的熱血青年、於是你就可以享受到比別人更多的犯錯空間與造謠自由」這種道理。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記者:盡專業義務、守專業倫理的記者,以及其它。(當然,臺灣幾乎只有一種記者。這就表過不提了。)車諾比核災發生這麼多年,聯合國糾集了多國政府的學者官員組成的龐大研究小組,早就作了各種長時期的追蹤研究。所以,其實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位以「記者」自居的青年,究竟想要採訪什麼。

新聞學第一課:人咬狗才是新聞。所以,除非真能找到什麼新證據或新觀點,不然去炒一個幾十年前的冷飯,怎樣看都像是在追求自我滿足的文青行徑。當然,那是人家的生命;所以愛如何揮霍,我真的管不著,但我就是對「自稱記者」這件事情很感冒。說實話,臺灣根本不缺想想流的雜碎記者。如果說想立志當這種記者,其實不用出國,隨便上PTT抄一下網友說法就夠了。倘若千里迢迢出國,到最後還是只是抄當地網友(或當地居民)的片面說法,則這種「專題報導」的意義究竟何在呢?

反正都已經是假借訪談而自說自話了、反正都已經沒有專業可言了,其實不妨乾脆自己在家中謊稱是訪問當地居民所作的報導就好。因為,在結果上,這位所謂的獨立記者幹的是差不多的事情。一個沒能對要報導主題作過起碼查證工作的記者,是可恥的;因為查證是記者的天職。一個把這種人稱為獨立記者的社會,是可恥的;因為「獨立」兩個字不是欠缺媒體守門能力的擋箭牌。

一個除了「我年紀輕」與「我膽敢追逐自己都不知道內容為何的夢」之外別無可說嘴之處的青年,是可恥的;因為青年人擁有學習與成長的潛能,而沒有賣弄自己無知與懶惰的資格。臺灣會教養出這種青年,斯可悲矣。不知道這種青年之可悲,則更可悲。好怕一個人孤單死去?其實我比較怕一整個社會的人一起因為這種反智而愚蠢的文青行徑而集體死去。

Part 2
2015/05/01

拜某位自以為很熱血、自稱是獨立記者的青年所賜,臺灣知識圈開始吹起一陣大談「原來車諾比核災充滿各種政治壓迫與陰謀」的風氣。

諸如此類的言論,幾乎九成九都是錯誤的,甚至是惡意的。

從其言論可以看得出來,這些發言者,絕對沒有讀過聯合國跨國家專家小組對車諾比核災、其後續處理、以相關後續追蹤調查研究的一系列報告。所有自稱自己是記者、然後膽敢寫這個主題、但卻沒讀過這個報告的人,其實全部都只是媒體圈的蠹蟲而已。因為這個報告網路上就找得到,而且還是簡體中文的。當記者當到連查證的能力與意願都沒有,我不知道這種人還有什麼臉說自己是新聞工作者,我看是謠言製造業者吧?我也不知道這些媒體二級、一級主管是如何處理這類稿子的。

當到媒體主管,結果連手下記者隨便剪貼謠言就來交稿也不知道?被外人打臉提醒了,卻還不知道懲處,主管這麼好當嗎?記者寫稿,不查證就算了。反正若要用「有查證」這個標準來要求臺灣媒體人與知識人的話,大概九成得切腹。但掰故事是少掰得像樣一點。拿一個連小學生都騙不過的說法來自己腦補,這到底是汙辱讀者?還是汙辱自己?

比方說有人認為:「白俄羅斯因為長期被俄羅斯壓迫,所以只能忍氣吞聲地選擇被迫為了車諾比核災而買單。」隱藏在這種論點背後的潛台詞是:「臺灣人趕緊當家作主地勇敢廢核吧!」問題是:車諾比核災發生期間,整個白俄羅斯根本都還是蘇聯的一部份。說「俄羅斯霸權壓迫白俄羅斯」云云,難道不是犯了時空錯置的謬誤?

〔作者加註:我不否認蘇聯時代的俄羅斯便長期居於主導地位。但這個問題除了民族主義的角度之外,更應該從蘇維埃國際的角度來理解。在共產主義的框架下,莫說白俄羅斯應該聽命於俄羅斯,就連中共也應該聽命由俄羅斯主導的蘇共核心。所以若記者想用「霸權」兩個字來幫白俄羅斯說嘴,就會犯誤用理論的錯誤;因為霸權二字,不是用於反帝,就是用於解殖,兩者都是由左派發明出來搞鬥爭用的慣用語。不是說不能拿人家發明的慣用語去回頭批判人家,但理論在哪裡?論點又在哪裡?這都不是隨意想想一下就能打發的。〕

再者,自從1953年北約重新調整里斯本會議決議、決定佈署具有核打擊能力部隊後,其後成立的華沙公約國只能以「與蘇聯共享著同一把核武報復傘」的方式來達成核鎮攝的戰略目標。也就是說,一直到90年代蘇聯瓦解前,今天被稱為白俄羅斯這個地方上的人民,一直活在北約的核武威脅之下。一個面臨核武威脅的地區,究竟有多大意義來『選擇』對「核能電廠所可能引發的核災」說「不」呢?難道對於散播這類言論的反核人士而言,核能電廠所可能造成的危害,比核武來得更嚴重?

車諾比核災究竟造成多少人死亡?根據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的跨國專家小組的報告,車諾比核災所造成的直接死亡人數(含因暴露於輻射塵中而罹癌死亡者)總共為四千人;如果連間接死亡人數也算進去,則全部死亡人數約為九千人。綠色和平組織(是國際的那個,不是臺灣的)曾經自己提出了一個自己版本的調查數據,認為車諾比造成了總共九萬人的死亡(這份報告並沒有經過學界同行審查認可,全世界只有綠色和平組織自己如此宣稱)。

那麼,原子彈造成了多少人死亡?在廣島引爆的「小男孩」大約殺了9-16萬人,在長崎引爆的「小胖子」則大約殺了6-8萬人。這兩顆是人類最早的核武,距離前述北約開始佈署核打擊部隊的時間點,大約是十年。也就是說,今天被稱為白俄羅斯這個地方上的人民,在車諾比核災發生之前,已經活在隨時可能死傷20萬人的核武威脅之下達30年之久。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哪裡來的『對歐洲歷史一無所知』的外星人、居然可以認為「一個暴露在核武威脅30年的地區,最後哀嘆自己從未擁有可反對核能發電的自由」這種說法。

最重要的是:今天的白俄羅斯正在興建核電廠,而且預計兩年內就會完工。

如果這種言論的作者曾經有花力氣去查過相關資料──哪怕只是看學者與國際組織的相關研究而非親自去作長期追蹤調查,這種荒謬的言論自始就不可能出現於一個有理性能力的作者的腦海之中。學者花二十年追蹤研究的論文,不看;聯合國找了各國官員與研究機構聯合作的調查報告,不看;從已知歷史事實與邏輯去推導分析,不作。最後只聽信一個大學剛畢業、自稱是獨立記者的青年,跑去當地訪問了幾個農民後的片面說詞,就可以腦補出前述言論。我都不知道該說這種作者是想像力驚人呢?還是該說她根本不識字?

要主張廢核,我沒有意見。甚至,要不理性地販售恐懼來廢核,我已經習慣了。但打著知識份子的招牌來曲解歷史,不僅害人不淺,更會使知識份子這個招牌變得低賤廉價。至於那些熱情轉貼、吹捧這種言論的其它知識份子,在我看來,只有「同罪」而已;因為她們顯然沒有足夠的智力與學識能力,去判斷出一個極端荒謬的謠言。倘若這些人在學界工作,或靠撰寫言論散播於公眾而賺取三餐,則我們如何相信:連這種低級謠言都沒辦法辨別的人,居然可以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講授正確的、廣為認可的知識與資訊呢?

當一個社會充斥著各種冒稱自己是知識份子的妖孽,恣意造假、散播各種謠言、邪說、歪理,但卻因此得以得到各種掌聲與崇拜的時候,這個社會是不會有未來可言的。臺灣當然已經是這種社會了。但臺灣所謂知識分子,還是常常刷新我所以為的知識份子的下限。眼看著一個個明明花了十幾年以上的時間讀書學習的人,居然可以如此沒有下限,這真是讓我徹底懷疑起「教育」到底能有多大用處。

孔子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些人以為這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斷句錯誤,但我不同意這樣的觀點;我比較同意錢穆的見解。錢穆將這章解為「在上者指導民眾,有時只可使民眾由我所指導而行,不可使民眾盡知我所指導之用意所在」。

孔子與蘇格拉底都認為,道德能力就是知識能力。所以,沒有任何一種「無知」居然可以形成「道德」的。然而,孔子強調通過禮樂等『體現道德知識』的體制來形成社會對道德能力的教化,因而不可能事先期待俗民都先具備道德知識;剛好相反,正因為俗民沒有道德知識、也沒有道德能力,所以只能用禮樂這種生活中隨處可見的體制,來規範引導俗民的生活,使之逐漸習慣合乎道德的生活方式。如此,縱使俗民不具備道德知識,她們也能有道德地生活著。

如果把前面這些所謂「道德知識」換成「科學知識」,其實道理也是通的。我們的社會之所以科技發展不如歐美,就是因為我們絕大多數人民的科學知識不足。不是說念過物理系或化學系,這樣就可以說自己是擁有科學知識的人;也不是說自己平常都用「統計方法」作研究,所以自己就是擁有科學知識的人。一個面對議題,不查證、不思考、不分析的人,就算是平常靠講授「科學」相關的知識為生,她其實終究只是個愚人而已。

而我們社會的問題,就在於我們幾乎全部的知識份子都只是這種愚人。當師長們是愚人時,學生很難避免也會變成愚人。當知識份子們是愚人時,社會大眾很難避免也會變成愚人。這就是何以各種各樣的邪說歪理,居然還能得到許多讀者觀眾支持的道理──因為她們是愚人,所以當然分辨不出另外一群愚人的愚蠢言論。

當一個社會的學術研究者、教育工作者、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等人,都不免陷入這種集體性的愚蠢風氣時,這個社會就連孔子所期待的「禮樂」這類體制性的守門員也不存在也沒有了。沒有道德知識,沒有禮樂等道德知識之載體,一個社會最後就只能倚靠法律作為最後規範。但,對於臺灣而言,最愛帶頭破壞這些道德規範者,偏偏也包含了許許多多的法律人。

所以臺灣的現狀,就是一個欠缺道德、欠缺禮樂、欠缺法律理性的無政府狀態。現在或許還不是所有人都意識到這點,所以還以為自己活在有秩序的世界中、而自己不過是偶而放縱踩線一下而已。但,或遲或早,當踩線的情形越來越頻仍,很快地就會有人認清「自然狀態」的本質。

且等著看。

延伸閱讀

世界的運作太複雜,群眾的認知太簡單
車諾比事故輻射對健康的影響
福島核災簡介

廖芸婕:「我好怕一個人孤單死去……」──車諾比核災倖存者的故事
輻射陰影下,消逝的豐饒:車諾比29周年白俄紀實報導
否認的核災遺患、復原的荊棘路:車諾比29周年白俄紀實報導
《遙遠人聲》廖芸婕採訪側記:車諾比29周年白俄紀實報導
《遙遠人聲》林龍吟採訪側記:那些開心的人們


作者:Pei-Shi Lin
核能流言終結者成員
政治哲學研究者

Comments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